作者:不染
编辑:春山沉雪
你看!我今天第一次尝试自己
跟着视频做红烧肉,居然没翻
车,色泽绝了!
看着不错呀。说到做饭,我昨天
也下厨了。我做的那个糖醋排骨
超级好吃!昨天我有几个朋友来
我家,连汤汁都拌饭吃光了。
哈哈,听着确实很诱人。不过
我今天收汁的时候超紧张,差
点就糊锅翻车了,幸好最后出
锅感觉还挺有成就感的。
哎呀,收汁算简单的啦!我跟
你说,我那个糖醋排骨的灵魂
在于……
你是不是已经感受到了一阵熟悉的交流窒息感?在这段沟通中,双方看似在聊天,实则像在进行一场没有硝烟的麦克风争夺战。坦白说,我们每个人在生活中,可能都不自觉地陷入过这种沟通模式。面对他人的倾诉,我们常常会习惯性地用“我也是……”、“说起这个,我之前……”来接话,顺理成章地把焦点抢回自己身上。这种交流模式,其实有一个极其生动的名字:“对话自恋”。
一、“对话自恋”:
一场争夺注意力的游戏
“对话自恋”这一概念最早由社会学家查尔斯·德伯在《注意力的追逐》一书中提出,它指的是在日常闲聊中不断将话题转向自己、对他人的话题缺乏持续兴趣的现象。德伯发现,在日常闲聊中,很多人看似在回应对方,实则并没有真正沟通。如果把聊天比作一个微缩市场,那注意力就是最稀缺的社交货币,而我们有时会控制不住地想要垄断它。
看到“自恋”两个字,大家可能会立刻警惕起来。但请放心,“对话自恋”绝不等于自恋型人格障碍(Narcissistic Personality Disorder, NPD)。前者是我们在疲惫、焦虑时容易跑偏的沟通习惯;而后者则是更深层的人格问题(Caligor et al., 2015)。所以,千万别随便给爱聊自己的人(或你自己)贴标签哦!
心理学家皮亚杰曾观察到,2-7岁的孩子聚在一起时,看似在聊天,其实都是在各说各话,身边的人只是外在刺激,而不是真正的沟通对象,这被称为“集体独白”。
扎心的是,研究发现,当我们长大成人后,对话中的自我中心性其实并没有真的降低 (Henle & Hubbell, 1938)。成年人的“对话自恋”,就像一场大龄版的“集体独白”。在压力或焦虑的驱使下,我们很容易退化成那个只顾自我表达的小孩。两人看似在一来一往地互动,实则只是坐在同一个房间里,焦急地等待着对方停顿的缝隙,好无缝衔接自己的个人演讲。
在一些特定的场景下,比如朋友主动向你请教经验,或是你处于低谷需要倾诉且对方也愿意提供安慰时,把话题聚焦在自己身上是完全正常的。但日常中频繁且不合时宜地劫持话题,不仅会降低我们的社交吸引力,更会让对方产生一种不被看见的隐形感(Vangelisti et al., 1990)。如果每个人都迫不及待地打开自己的广播电台,却没人愿意耐心调频去接收他人的信号,那我们只会在一场场喧闹的集体独白中,继续做着孤独的岛屿。
二、为什么我们总是忍不住 把话题拉回自己身上?
(一)分享自身的信息,
是一种内在奖赏
你有没有这种感觉,一旦开始和别人讲自己的事情,就像装了马达一样停不下来?
这不是错觉。哈佛大学的一项研究发现,当我们主动分享自己的想法或经历时,会强烈激活大脑中的中脑边缘多巴胺系统(Tamir & Mitchell, 2012)。也就是说,和别人聊自己,大脑获得的快感可能不亚于饱餐一顿美食。
这种快感有多让人上头?
研究人员做过一个有趣的测试:参与者面临两个选择,要么回答客观事实或他人的问题以赚取更多奖金,要么回答关于自己的问题但奖金变少。结果让人大跌眼镜,约三分之二的参与者竟然心甘情愿为了聊自己而放弃更多的奖金。
所以,当我们再次审视“对话自恋”时,或许能多一层理解:很多时候,我们拼命把话题绕回自己身上,未必是存心想要扫兴。我们只是在那个当下,没能抵挡住大脑里那场迷人的多巴胺风暴。
(二)当个好听众太累了,
大脑开启了省电模式
你有没有觉得,在聊天时做一个全神贯注的好听众,其实特别累?
这是因为向他人提问是一件极度消耗大脑认知资源的事。你需要仔细倾听、揣摩对方的弦外之音,还要在脑海里迅速构思出一个得体的回应。
更要命的是,社交时我们还在悄悄进行印象管理。当别人说话时,你的大脑后台可能正疯狂弹窗:“我接下来该怎么接话才好?”这种时刻监控自我的紧绷状态,会迅速榨干大脑有限的电量。
一旦大脑濒临超载,为了自救,它会本能地切入最省电的模式:聊自己。
毕竟,提取自身的记忆和经历几乎毫不费力。有意思的是,这种大脑的偷懒,常被我们视作一种共情的捷径:“你看,我也遇到过,我懂你。”我们的初衷或许是想表达理解与支持,但如果没刹住车,这种以己度人的捷径反而会弄巧成拙,演变成一场不合时宜的抢麦。
(三)在原子化的社会里,
我们都在拼命刷存在感
提出“对话自恋”的社会学家德伯指出,这背后其实藏着一个更深的时代症结:现代社会的原子化。
什么是原子化?想想现在的我们,很多人脱离了传统的大家庭、宗族或紧密的熟人社区,孤身一人来到异乡求学、打拼。在这个庞大的社会系统里,我们就像一颗颗孤立无援的原子。
这种缺乏缓冲的生存状态,往往让我们陷入两难:一方面,每天应对课业与工作的竞争,早已耗尽了我们的心理电量,让我们失去多余的心力去真正倾听他人。另一方面,社会支持系统的断裂,又极大地放大了我们心底的不安全感与被关注的渴望。
那些急于在聊天中抢夺话语权的人,其实是在用他人的注意力拼命确认自我存在与价值。此时,对话不再是双向的信息交流,而更像是一个个孤独的个体,在荒野中为了确认自我边界而发出的声声呐喊。
三、如何打破“对话自恋”惯性,
戒掉无意识的抢麦?
(一)踩下刹车,
警惕脱口而出的“我也是”
社会学家德伯将我们在聊天时的回应方式分成了两种:
1.转移性回应: 暗中将话题焦点转移到自己身上。比如:
我今天好累。
我也是,我昨天熬夜到两点。
2.支持性回应: 鼓励对方继续,将焦点留在对方身上。比如:
我今天好累。
怎么了?是今天课太多了吗?
在下次聊天时,试着开启一下大脑的后台监控。当你想脱口而出“我也是”“我之前……”的时候,立刻给自己踩一脚刹车。很多时候,只要你能觉察到自己想转移话题的冲动,就已经成功了一半。
(二)练习省电的支持性回应
其实,高质量的倾听并不需要你绞尽脑汁去给出绝妙的建议,或者做深刻的分析。当大脑快要超载时,最有效且最省力的做法,就是单纯地复述和确认情绪。比如,当朋友说:“我今天为了赶那个报告,连午饭都没吃,结果老板还是不满意,烦死了!”如果你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已经开始试图为ta解决问题,那一定会很费电。而一个省电的支持性回应可以是:“天呐,连午饭都没吃?(复述)这也太让人崩溃了吧!(确认情绪)”
你看,不需要长篇大论,也不需要调用太多脑力。仅仅是像镜子一样照出对方的经历,顺水推舟地接住对方的情绪,就能让对方感觉到深深地被听见了。
(三)区分共情式分享与自恋式抢麦
我们常常因为想表达共情而去聊自己的经历,但往往一不小心,就演变成了比惨大会或单方面炫耀。要区分两者的边界,关键看你的分享结束后,聚光灯最后落在了谁的身上。下次聊天,不妨试试这套“验证感受+简短分享+抛回提问”的三步法则。
当朋友跟你抱怨室友很奇葩时,你可以这样说:
第一步(验证感受):“遇到这种事确实让人很抓狂。”
第二步(简短分享):“我之前也遇到过半夜外放音乐的室友,当时真是气死我了。”
第三步(抛回提问):“那你打算怎么办呢?要不要直接跟ta谈谈?”
通过最后一步的抛回提问,你不仅表达了共情,还优雅地把麦克风重新递给了对方。
参考文献 [1]Caligor, E., Levy, K. N., & Yeomans, F. E. (2015). Narcissistic personality disorder: Diagnostic and clinical challenges. American Journal of Psychiatry, 172(5), 415–422. https://doi.org/10.1176/appi.ajp.2014.14060723 [2]Derber, C. (1983). The pursuit of attention: Power and individualism in everyday life.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3]Henle, M., & Hubbell, M. B. (1938). “Egocentricity” in adult conversation. The Journal of Social Psychology, 9(2), 227–234. https://doi.org/10.1080/00224545.1938.9921692 [4]Huang, K., Yeomans, M., Brooks, A. W., Minson, J., & Gino, F. (2017). It doesn't hurt to ask: Question-asking increases liking.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113(3), 430–452. https://doi.org/10.1037/pspi0000097 [5]Piaget, J. (1959). The language and thought of the child (M. Gabain & R. Gabain, Trans.). Routledge & Kegan Paul. (Original work published 1923) [6]Tamir, D. I., & Mitchell, J. P. (2012). Disclosing information about the self is intrinsically rewarding.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109(21), 8038-8043. [7]Vangelisti, A. L., Knapp, M. L., & Daly, J. A. (1990). Conversational narcissism. Communication Monographs, 57, 252–27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