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痴人
编辑|雪人君
美编|无问西东
在心理咨询剧《扪心问诊》中,咨询师保罗曾向来访者坦露过一段童年经历: 由于父亲离家、母亲患严重的抑郁症,年幼的他承担起了照料者的职责。 “我以为我能让她好起来。”他回忆道,“我为她煮精美的餐点,但是她不吃……我以为是我的错,一定是我做的不够……我猜我为此恨过自己。” “孩子不该照顾父母。没有一个孩子应该承受这种负担。”在明白这一点时,保罗感到“像是一种解脱”。 如果保罗的话对你有所触动,或许你也曾有过类似的经历。在心理学中,这种经历被称为“亲职化”。在这篇文章中,我们将一同走进这个充满爱与沉重,又亟待被理解的概念。 一、什么是“亲职化” 亲职化 (Parentification),指未成年子女承担起成人的角色,并被期望要为其父母及其他家庭成员提供超出其能力和年龄阶段照料的现象 (Boszormenyi-Nagy & Spark, 1973)。 Boszormenyi将亲职化区分为工具性亲职化和情感性亲职化,前者指未成年子女承担做饭、照料弟妹、经济支持等实际家庭责任,后者则指未成年子女满足父母及其他家庭成员的情感和社会交往需求,充当父母的密友、调解员或情绪安慰者。 父母往往拥有更成熟的社会与心理能力,并且肩负抚育未成年子女的法律义务,而孩子通常是不成熟的、需要被照顾的一方。因此,父母理应保障未成年子女的实际生活需要,并提供心理上的支持。然而实际情况是,亲职化普遍地存在于各种文化背景与社会阶层的家庭中 (Masiran et al., 2023; Borchet et al., 2018; 江雪婷 & 崔晶, 2024)。我们时常看到,新闻中几岁幼童熟练地踩着板凳生火做饭、照顾重病的家人;又如在一些家庭中,面对大人“要不是为了你我早活不下去了”的哭诉,孩子咽下恐慌,像个心理医生般安抚父母。这些情境中,孩子已悄然替代了照顾者的位置。 二、子女为何过早地承担父母角色 从家庭压力理论的视角看,亲职化是家庭在应对压力时,因资源不足而产生的一种无奈“补偿”。这些压力主要来自外部和内部两个方面。 1. 外在压力:现实的重担与文化的隐形期待 有时候,让孩子提早长大的,是家庭共同面临的外部环境。 首要影响来自于社会现实的压力。在某些家庭中,父母为了维持生计、应对高压的工作,已经消耗了太多的精力。当成人在工作中的压力“溢出”到家庭中,他们应对挑战、处理矛盾的心理资源就会减少 (Repetti & Wang, 2017)。此时,孩子们便成了家庭的“缓冲垫”。Ta们或许早早开始操心家里的经济,默默包揽了家务,也或许试图在情感上排解父母的压力,为父母分忧。 我们身处的文化环境同样会产生影响。在强调家庭责任的东亚文化中,“孝顺”和“懂事”总是被高度赞美。此外,在“长姐如母”、“长兄如父”的文化语境中,长子或长女往往主动承担起拉扯弟妹的重任;在重男轻女的家庭里,女孩常常被迫为家人付出与牺牲。亲职化在这里可能变得更加隐秘。东亚背景下的亲职化往往被美化为“自立” (Jackson et al., 2016; Teng et al., 2021),但外界的赞许无法抚平真实的痛楚,这些经历依然会增加ta们未来陷入情绪耗竭与抑郁的风险 (Cho & Lee, 2019)。 2. 内部压力:家庭情感边界的模糊与角色错位 除了外部环境,家庭内部的因素同样会在不经意间催生亲职化。 家庭关系的紧张会为子女带来更高的亲职化风险 (Borchet et al., 2020)。根据鲍文 (Bowen) 的三角关系理论 (Triangulation Theory),父母之间出现矛盾且难以自行化解时,常常会下意识地将孩子拉入其中,期望孩子“评评理”或充当传话筒。为了维持家庭的平衡,孩子不知不觉中成为了父母婚姻的“调解员”。另外,在部分单亲家庭中,父母可能出于孤独,潜意识地将孩子视为倾诉成人世界烦恼的“替代伴侣”。 父母的身心状态也是重要的因素。当父母自身在情感上较为脆弱、过度依赖,甚至面临严重的身心健康问题时,年幼的ta们默默将个人的需求后置,反过来成为了父母的情绪与生活支柱。研究表明,父母罹患精神疾病或严重躯体疾病时,家庭内部会出现“角色互换” (Role Reversal)。孩子不仅要承担更多家务,还要反过来为家人提供情感支持 (Abraham & Stein, 2013; Tompkins, 2007)。 三、亲职化经历如何影响心理发展 那些过早承担的重量,并不一定会随着长大、离家而自然消散,而有可能化作难以卸下的心理行囊,悄悄伴随往后的人生。 自体心理学家科胡特 (Kohut) 认为,健康自我的成长离不开养育者的镜映 (Mirroring) ——即父母能像镜子一样,看见、肯定与回应孩子的情绪。在亲职化家庭中,孩子被迫成了映照大人的镜子,自己的需要则被忽视。为了在这种错位中生存,他们可能发展出两条不同的应对路径。 路径一:把需求压在心里,习惯性照顾别人 许多孩子为了不给疲惫的父母添乱,将自己对关爱的渴望深深埋藏 (江雪婷 & 崔晶, 2024)。Ta们对自己说:“我不应该希望得到父母的关注。”因为在ta们所处的环境下,仅仅是“希望”本身,都会带来沉重的道德负担。成年后的ta们可能遭受“照顾者综合症” (Caretaker Syndrome) 的困扰,在群体或亲密关系中习惯性地照顾他人、调节气氛,却对自身需求感到陌生甚至羞耻,总是陷入情感耗竭与空虚,难以感受到真实的快乐 (Valleau et al., 1995)。 路径二:用完美的外壳,藏起脆弱的自己 另一些孩子则发展出带有自我夸大色彩的防御方式。Ta们对自己说:“我不需要得到父母的关注。” 因为只要坚信自己“不需要”,那些缺失的爱就不会再让他们感到痛苦。Ta们打造出强大、完美的外壳,而外壳之下却同时跳动着一颗脆弱、渴望关注的童心。就像《扪心问诊》中的保罗,他白天能无比温和、包容地接住来访者的崩溃,但脱下咨询师的身份后,他却深陷婚姻危机,常常在督导师面前暴露出极度的脆弱与失控。 这种长期的心理防御与自我拉扯会真实地影响到ta们日后的情绪状态与情感生活。研究发现,那些过早承担超龄照料工作的孩子,成年后更容易被焦虑和抑郁情绪困扰 (Burton et al., 2018; Hooper et al., 2011);而情感性亲职化的经历,也会让他们在亲密关系中难以坦诚地表达自己的需求、难以与伴侣进行健康的沟通 (Madden & Shaffer, 2016)。然而,这并不代表ta们真的不需要关爱,只是ta们太习惯于照亮别人,以至于忘记了,自己在疲惫时也需要被这世界温柔地照亮。 四、亲职化个体的自我疗愈指南 当你意识到自己曾身处亲职化的境地时,改变已悄然开始。现在,我们可以行动起来,在改善关系模式的同时,去重新养育那个缺失了童年的自己。 1. 递交一份温柔的“辞职信” 家庭治疗大师米纽庆 (Salvador Minuchin) 认为,重建清晰的边界是脱离亲职化处境的关键。是时候递交一份温柔的“辞职信”,离开那个不属于你的“家长席位”,回到属于自己的“子女席位”上了。当父母试图把你卷入矛盾或向你倾倒过载的焦虑时,试着对自己的下意识反应按下暂停键。告诉自己:“这是他们的问题。作为孩子,我不具备能力、也没有义务去解决它。” 建立边界并不意味着冷漠或断绝与父母的关系,而是学会区分“谁的情绪由谁负责”。试着练习一种“带着爱的拒绝”。可以说:“妈,看到你难过我也很难受,但我最近状态也不好,这件事建议你和爸爸直接谈谈。”刚开始,你或许会感到巨大的内疚,请顶住它。只有当你退回孩子的位置,父母才有可能重新学习如何履行父母的职责。 2. 重新养育那个被遗忘的真实自己 精神分析家温尼科特 (D.W.Winnicott) 认为,我们常常在他人的期待中失去与那个鲜活、赤诚的自己的联系,而疗愈就是让躲在角落里的真实自己重新走到阳光下。 (1)试着做些“无用”的事:去踩落叶,或仅仅是躺着发呆。告诉自己:“我们可以浪费时间。”——你不需要因为“有用”才配得到爱,你仅仅因为“存在”就值得被爱。 (2)试着在包容的关系中体验一次“陪伴下的独处”。尝试不再时刻照顾对方情绪,只是安静相伴,去感受“即使我不付出,关系也不会断裂”。如果可以,试着表达轻微的拒绝或愤怒。当你发现真实的表达并没有让对方离开,也不会毁掉这段关系时,做回自己的底气便会慢慢生长出来。 3. 改写“受害者剧本”,重构亲职化经历 叙事治疗理论认为,生活的力量来自我们讲述自己故事的方式。在旧剧本里,你可能是一个“被剥削的受害者”或者“不够好的拯救者”。如今,你可以试着: (1)换一个视角。问题不是自己或父母,而是亲职化这个处境。把父母看作和自己一样的“受害者”,这不代表要否认自己曾遭受的伤痛,而是试着把人和问题分开。只有放下对自己或者父母的责怪,我们才能温和而坚定的走向新的人生。 (2)看见身上的“幸存者勋章”。虽然亲职化是痛苦的,但在这个过程中幸存下来的你会获得韧性、高觉察力、高同理心、较强的实际能力和共情能力 (Borchet, et al., 2020; Burton, et al., 2018; Petrowski & Stein, 2016)。请告诉自己:“我不再是那个被迫照顾父母的可怜小孩,而是一个拥有强大心理资源的幸存者。以前我被迫用这些能力来生存,现在,我要主动用这些资源来建设属于自己的人生。” 走出亲职化的阴影,并不意味着背离家庭,而是为了以一个独立的灵魂去拥抱真实的爱。请记得,书写人生的那支笔,始终握在你自己的手里。从今天起,试着做一个不那么完美、却足够真实的孩子吧!
参考文献
[1] 江雪婷,崔晶. (2024). “亲职化”的概念、成因和后果.中国人民大学教育学刊, (03), 110-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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